省委一位主要领导在某基层调研时,听那里一位负责人汇报说他们长期派出机关干部蹲点,解决了农村基层政权无战斗力的问题,各项工作都很出色。省委领导当即对身边的秘书长指示:这个经验应该在全省推广。
一时间,层层制发文件、召开会议,并将此列入了年终考核目标。
农业局温局长在看到县委组织部文件后,将机关干部龙驰叫到办公室。
“准备一下,我们局抽派你去村上挂职。”温局长中午又喝了不少酒,脸儿红润,向龙驰说出的话温柔中喷着股股酒气。
龙驰听说过这批被抽派人员的条件是“人年轻,有基层经验,有培养前途”,而自己虽有点阅历,却淡泊仕途,人也不算太年轻,加之一贯的与世无争,机关诸多好事都轮不到,难道这次出了意外?他便试探性对局长说:“我去合适么?”
“应付应付。两年时间一混就拢了。”
既然又是走过场,龙驰也就没有当作一回事,到时候下不下去还难说呢。
然而,第二天县委组织部突然召开了一个紧急但很简短的会议,说是省市组织部门马上要来督察人员到位情况。龙驰就简单带了几套资料和洗漱用品起程了。
与他下派同一乡的还有民政局的一位叫阳洋的女孩。龙驰不认识她,但有一点儿印象。几个月前县委先教办组织的“第一批保持共产党员先进性教育活动”演讲比赛中阳洋得过二等奖,当时县电视台直播效果不好,演讲中她的身影蝙蝠一般飘拂不定,颁奖时,才突然还原了数秒钟,给正好一眼扫过去的龙驰看个正着,“原来是位靓女。”他由此留下了一丝记忆。
下去做些什么?龙驰坐在一辆破旧中巴车上联想起了堂兄,他就是老家的现任村支书。龙驰一年半载回老家一趟,总是看见堂兄挽着裤腿,穿着武警服成天驾驶“小四轮”跑运输。龙驰曾向他聊过现在的村支书有些什么事情可做,当时堂兄是这样给他描述的:任务不少,做的不多;检查不少,指导不多;考核不少,兑现不多;领导要求的不少,农民执行的不多;粮食产量统计的不少,农民实际收成的不多。堂兄的这“几多几少”,给了龙驰很深的印象。
龙驰要去的地方叫田家乡,是距县城最远的一个行政乡,近年几项主要经济指标均名列末尾。最令人头疼的还有很长一段非常糟糕的碎石路,只要去过一次,就会令人设想如果电影《地雷战》再拍,很可能就要来这里取外景。
田家乡的党委书记叫谭胜,个头矮小,精神饱满。龙驰和他因公事接触过几次。谭书记体内看上去容积并不大,却能装不少的酒。给龙驰印象最深的是他昨年刚到田家乡走马上任后来局里要了点专项资金,中午局长要陪上边领导,叫一位副局长和包括龙驰在内的几位办事员去陪他。谭书记大概要了点钱的原因,精神一直保持亢奋状态,那一餐菜虽然不怎样,酒的质量也是很一般,但一场豪饮下来,龙驰在结账时,跌跌撞撞与服务小姐数酒瓶子就用了十多分钟。当然,不是她数不清,而是龙驰昏昏然中将为数不少的酒瓶摆成了平时练太极八卦掌时的阵势而令对方无法清点。
到田家乡后,谭书记回县上开会了,接待他的是刘副书记。那次酒精大战时他也在场,不过最先逃走,当龙驰他们出得饭店,发现衣着像农民的刘副书记反剪双手正绕着一辆普通型桑塔纳转,血红的双眼贼一般四处搜索。今日相见,从他的反应上显然看不出还保留有当日的记忆。一阵寒暄,刘副书记把乡党委赶制出的任职文件递给龙驰看,此刻,他才知道自己被安排在一个叫九龙坡的自然村兼任党支部副书记。
“条件有点差哦。”刘副书记一副似笑非笑面容,似乎在考验龙驰的胆量。
“没什么。小阳呢?她安排在哪个村?”龙驰顺便问了一句。
“跟你挨到的,九龙山知道妈?翻过去就是水库村。她那里的条件要安逸点儿。”
“哦,听说过。那里有个大水库,远近闻名。”龙驰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她还没来?”
“不清楚。”刘副书记仍然似笑非笑地说。末了,他摸出一柄老式手机看看时间,将一支手搭在乡办公室破旧的木质门框上,仰头冲侧面的职工宿舍楼大叫一声:“小舒,快下来!”
刘副书记洪亮的声音尚未消失,一个结结实实的小伙子从墙壁斑驳的住宿楼道“噔噔噔”一溜烟到了办公室前。他是乡农技中心的干部,和龙驰是一条线上的。刘副书记、小舒就一同引着龙驰去到一家有不少苍蝇扑腾的小馆子,每人舀了二两颜色樱红、味道发涩的药酒,与苍蝇搏斗着吃完了这顿工作餐。
乡政府到九龙坡村的几公里路几乎全都是又狭窄又高低不平的机耕道,快到时还有一段田埂路。小舒骑着“125 ”型摩托车一路紧跑慢赶,摔着满头大汗才将龙驰送到村小学坝子里。龙驰问他村委会办公室在哪里,小舒“嘿嘿”一笑说没有驻过九龙坡村,也不知道村委会在哪里。
小舒顺着村小学最近的一个院子骑去,问了两位老大娘才终于找到村支书田德兴的家。
他们刚吃过午饭,桌上碗筷还没有收。那位上身穿着武警服、胖蹬蹬的老伯见了龙驰和小舒,立即起身迎出来。一番介绍,龙驰清楚了他就是田书记,紧跟其后的头发花白的大娘是村妇女主任,有着相扑运动员一般粗壮身材的妇女是田书记老伴,另一位满脸沮丧的大娘叫田桂花,她正在向田书记诉说着什么。
“龙书记辛苦了,辛苦了,欢迎你的到来!”田德兴伸出两支粗壮有力的手不管龙驰愿不愿意,一边说一边使劲摇晃。
“你好,龙书记。我们九龙的父老乡亲欢迎你!”童主任也上前谦恭地打招呼。
龙驰只听说过九龙的村主任已年过七旬,没想到班子其他成员也会是“三八式老革命”。
小舒坐了一会儿就返回乡上去了。
田桂花大娘以为龙驰是县上来的大领导,左看右看后走上来向他反映问题。
在她的一番诉说后,龙驰隐约听出若干年前,她丈夫为争田边地角跟自己亲侄儿发生纠纷,被打残废了,至今没得到一个满意的解决。
“你不相信我们,县上派龙书记来了,你今后就给他反映反映嘛。”田书记狡黠地眨着双眼。
龙驰笑笑,答应适当的时候主动上门听她谈谈。
劝走田大娘后,龙驰问田书记村委会办公室在哪里,田德兴和童主任相视一笑,那表情好像一人喝了半碗酸醋似的。半晌,田书记道:“龙书记呢,我们那办公室比街上有些人家猪圈都不如。”
“不至于吧?”龙驰以为田书记在说笑话。
“这样,我们带你去看看。”田书记从墙壁上取下一把已经长了卤的钥匙,在前边引路,从小舒刚才骑摩托车来路返回,很快就走到一排陈旧破烂小青瓦房前。
“这就是村委会办公室,是利用的村小学一间废弃教室。要不进去看看?”
他接着很费了点劲才打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龙驰举目一看:四周墙壁是用竹子编的,年久失修,糊在上边加有草筋的泥巴早已脱落过半,屋子中央办公桌是由几张残缺不全课桌拼靠而成,旁边歪七倒八放了几根六、七十年代传留下来的那种长木凳,在厚厚的积尘上面清晰可见一串老鼠脚印。墙壁正上方还依稀可见用毛笔书写的十个苍劲有力大字:毛主席语录——为人民服务。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办公用具。
龙驰看过这场面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在他们接着观赏同样结构造型的村小学时,不想一位满面春风的姑娘手抱课本走了过来。她向童主任亲昵地叫了声:“姑妈”,又向田书记叫了声“田伯伯。”
“这是我们童老师,童主任的亲侄女。”田书记介绍道。
“你好。”龙驰向她点点头。
“龙书记好。”小童老师在得知龙驰身份后面色红润地也向他点点头。
有了小童老师的出现,龙驰对村小学就看得更仔细了。要说条件,它跟自己二十年前上小学时村上的教室没两样,同样的地面凹凸不平,同样的经受“穿堂风”考验,同样的课桌缺胳膊少腿,讲台上那张黑板被毛刷刷出了墙壁上黝黑的火砖。
龙驰一边看一边简短询问了村小学的生源情况,那结果其实不用小童老师回答,他心里也会一清二楚的。
回到田书记家,“相扑大娘”给他们泡了三杯茶水,田书记就坐下来慢条斯理给龙驰介绍九龙坡村基本情况,童主任不时再补充一两句。
当晚,龙驰住在了田书记家。虽然“相扑大娘”单独给他新换了一床被盖,但加在上面的那一床无穷尽地散发着一种味儿,龙驰不得不将自己的衣服用来围在脖子上。好不容易有了睡意,农家狗冷不防突然几声狂吠,龙驰又不得不睁开眼睛想事了,好在小童老师那娇小漂亮的身影不时出现,使他终于熬过一夜。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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